何永泽文艺随笔 
 当前位置:白梨印舍——文艺随笔——《画家崔松石花甲之年忆恩师》
 

 

 

      

画家崔松石花甲之年忆恩师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·何永泽

 

朋友见面,常说几句吉祥话,可是画家崔松石嘴里老是念叨着“无情岁月增中减”。原来,他扫房时收拾出一张1980年“北京山水画研究会”人员名单,100人中有20位已经作了古。这一下,让他想起许多逝去的前贤,不由得感慨顿生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

郭传璋先生(19121990)是崔松石的启蒙老师之一。郭传璋和王雪涛、吴光宇一度是北京山水、花鸟、人物画的代表人物。“文革”期间,郭传璋被遣返回乡,爷儿俩失去了联系。

1975年,中国美术馆办了个“黑画展”。自此,画店不敢收画了,画画儿的断了生路。当时崔松石正赶上丧父,一时急得真没了辙。他听说丰台玉器厂给外国人加工玉石小屏风,在二寸宽、六寸多长的玉石上画画儿,画一幅给一块钱。松石心想:揽上这活儿就能吃饭。于是赶紧蹬车跑了去,管事的让他先画几张看看。没想到画一次不成,再画一次又不成,一连跑了三四趟,还是不成。血气方刚的崔松石当时就和人家顶了起来:“你这是故意刁难!我给你画这石头片,才一块钱一张,你说这不行那不行,这不是成心寒碜我吗?你把那行的,给我拿来瞧瞧!”管事的一听,把东西拿出来。松石一看,那山水云树,笔墨章法,当时就傻了眼,那……那不是郭传璋先生画的吗!一块钱一张的画儿,画得那叫好啊!”

松石到处打听郭先生的下落。许林邨先生说:祁景熙先生当年有四个学生,其中包括郭传璋和张希贤,这师兄弟俩关系好。文革前,郭传璋的画在荣宝斋是卖钱最多的一个,订单都接不过来,张希贤就顶着郭传璋的名儿画。眼下,郭传璋没了办法,只好顶着张希贤的名儿画,你能找到张希贤,就能找到郭传璋。

几经周折,崔松石终于找到了还没落实政策、从山东悄悄跑回北京的郭先生,先生正躲在和平里姑爷家。松石登门拜访,一进门儿,屋里又黑又小,只听见先生的声音,却看不见先生的人影儿,郭先生在哪儿 呢?转过身一看,洗澡的小房儿,澡盆上搭了块木板儿,郭先生正穿着衣服、窝着身子、坐在澡盆里画画儿呢!先生看到学生来了,艰难地从澡盆里爬了出来。松石一脸困惑,郭先生倒若无其事地说:屋里地方太小,孙子念书,家人生活,我就只好转移到这儿来,让你见笑了……”

几十年后的今天,郭传璋先生的画终于又实现了它的价值,一张遗作几万元已经是很平常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秦仲文先生也是崔松石的老师,而且来往也最多。

秦仲文(18961974),河北遵化人,在北平大学艺术学院、京华美术学院当过教授,解放后入了北京画院。擅画山水,宗法四王,也写竹梅,清俊秀雅。

秦先生住在西四北宝禅寺街对过儿的大觉胡同,与松石近邻。松石二十多岁跟着先生画册页,画山水,也画竹石。秦先生对松石学画勖勉有加,给他题词:  “松石同学有志于研究书画,购余画集欲图有资于临学也,其意辛勤可嘉。惟拙作偏于继承古法者多,而短于深入造化之源。学习之道要在善于取舍,松石幸不株守此初步阶梯,得鱼忘筌,登岸舍舟,当逊志以求其全也。

先生做人做事,给松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那年,南方画家傅抱石、关山月给人民大会堂画了张大画——“江山如此多娇,毛主席题的字。有关部门找北京的画家,打算再画一张同样大的画,叫风景这边独好。负责人找到董寿平,又找到秦仲文,秦先生推荐了两个人:吴镜汀和周元亮。吴镜汀比秦先生小十岁,秦先生说:  “吴先生整体构图好,胸中丘壑非比寻常,比我强!另一位周元亮,当时还是一名画士。负责人得知后,不大同意周元亮 ,秦仲文说:不行,这张画要是没有周元亮,还完不成。从艺术的角度说,董先生大胆落墨,画些山石、竹子完事了,我也就是勾勾皴皴;吴先生身体不大好,整个画卷布置完了,谁能收拾呢??只有周元亮能够完成!秦先生荐贤举能,尊重人才,从实际出发,既不管岁数大小,也不分名分高低,还不顾长官意图,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。秦先生晚年既老且病,卧床不起,1974年还没有落实政策,就戴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在凄凉中去世 。此前,他支撑着病体,给崔松石画了一张竹子,上面写道:  “画手纷纷尽巧思,施朱敷粉与时异。老夫愚拙难为计,自把残梅写竹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

在北京画院进修时,崔松石又跟着溥松窗先生学习。

溥先生(19131991)是皇族,宣统皇帝封他为站殿将军,还赐过他玺印。他经历过一些磨难,多亏周总理关照,才进了北京画院。

说实话,溥先生当年的精神有点儿问题。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,有一天,大家正讨论要怎样才算忠于毛主席,溥先生走了进来,他穿着一件带拉锁的夹克,没听两句,就搭上碴儿:要说忠于毛主席,你们都不如我忠于毛主席!大家纳闷儿,他接着说:不信,你们瞧!他刷地一下拉开夹克的拉锁,撩开衣襟,大家定睛一看,原来里面的衣服上大大小小别了五十多枚毛主席像章……

溥先生上课,嘴里叼着个大烟袋,不爱吱声儿,把宣纸一铺,学生呼啦一围,他就开始画画儿。有学生拎张旧宣纸问他:先生,您看这纸怎么样?溥先生拿出旗人的做派,连连说:这纸好!这纸可真好!”学生说:  “您拿回家去,赶明儿给我画一张。他连声答应:  “行!行!没过两天,溥先生准拿着认真画好的画儿送给学生。这帮学生,今天你让老师画,明个他让老师画,画起来没完没了……

溥先生用劈笔画画儿,画得又快又好。先生身为清朝遗少,他的画非但不陈旧,反而敢于创新。他的代表作之一《大渡桥横铁索寒 》在《美术》杂志上登过。《美术》杂志一向倡导推崇创新,要是不新,人家哪儿给登!溥先生不仅画法新,做法也新。他特别重视写生,经常带着学生出去 。他一边走,一边讲,哪个角度宜人画,怎样构图,怎么取舍。然后拿起毛笔当场示范,浓墨淡彩,皴擦点染,信笔一挥,便成佳作,那功夫真让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!

溥先生78岁那年,崔松石请先生为自己的画展题字。溥先生看了学生的画,挺高兴,说:题字夸你吧,你是我学生,人家会认为我替你吹牛;不夸你吧,你这画儿画得还真好!得,我给你写四个字——‘万象在手写完字,先生有点儿神秘地说:也就是你来,我让你看张画儿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,我这画儿问世前绝对保密!溥先生自己有一间小画室,他自己还给锁上了。找到钥匙,打开锁,溥先生说:  “也别多瞧,瞅一眼就成了。松石一瞅,好嘛——《千骏图》。先生说:过去不是有《百骏图》吗?画一百匹马,那少!我这《千骏图》,历史上还没人画过!

过后,崔松石仔细一想,画那么多马有什么用啊!那不是凑数吗?溥老师病得可真不轻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郭风惠先生(1898—1973),河间人,与纪晓岚同乡,是位有成就的诗人、书画家、教育家。先生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。早年,给人当过幕僚,后来,用他的话说:  “车子越坐越大,房子越住越小。

松石8岁那年跟着63岁的郭先生学习 。在先生眼里,他就是个小孩儿,因此,老师对他说话,从来不存戒心。

郭先生对简化字有个人的看法。他说 :长短的简化了,这不错,古时候草书就那么写。可是,有的简化字是胡来!汉字的简化需要漫长的、约定俗成的过程。不到日子生小孩 ,不是畸胎就是流产。文字改革得用一帮真正有学问的人,不能混进饭桶!后来的事证明了先生的远见卓识。

崔松石无冬立夏地跑来跑去学书画,郭先生的思想也有矛盾的时候。有一回,先生跟崔松石说:写字画画儿就是玩儿,你可别真钻进去!要是真钻进去,往往会有两个结果:一个是穷死,一个是精神病。中国的黄慎、外国的梵高就是例子。

郭先生才思敏捷,涉笔成趣。有年过春节,书画家们在王府井和平画店的金石书法部聚会。门市部墙上有块空地儿,正好挂副对联,负责人站出来,教育大伙儿:  “这地方不能随便写,要写必须写学习雷锋、学习鲁迅!一下于书画家们全都愣住了。您想,文革前期,写这种对联,还不能让别人挑出毛病来,谁有这样的能耐?大伙儿一见郭风惠在场,就有人推荐,负责人问:你写,这词儿你想好了吗?”郭说:这词儿您都替大伙儿想好了,就照着您说的写吧。说完,大笔一挥,上联是精锐文章传鲁迅,下联是英雄事迹学雷锋。当时,大伙儿一个劲儿地给他拍巴掌。他这来得快、作的巧啊!一个字用得多妙。

郭先生的鸡毫行草最具特色。看着松石聪明又用功,先生很喜欢,逗他说:你画的画,我给你题字,明儿个我借着你的画,就出名了。郭先生写诗鼓励松石:五日十日画水石,少年勇锐能为之。导源有自成江海,即此韦编是本师。

崔松石投身书画,转益多师,受益匪浅。回顾以往,今年已经60岁的松石泪水纵横,对过去的老师,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原载《北京文史资料》第68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下一篇  《咫尺斗方 纵横千里》

       
  当前位置:白梨印舍——文艺随笔——《画家崔松石花甲之年忆恩师》
   
   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版权所有:何永泽    本站律师   永泽博客    友情链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您是第 位来宾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昙花贝叶草庵明净制作  有事Q我   ICP0903868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