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永泽文艺随笔  
 当前位置:白梨印舍——文艺随笔——一位日本书法家的剪影》 
 

 

一位日本书法家的剪影

——记木村东道先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·何永泽

认识木村先生是在十五年前的一次中日交流笔会上。那时候,我还在山西的一所大学里教书,是一名年轻的书法家。年近半百的木村先生,是日本书法团体的会长,带着一群书法家访问我所在的那座古城。笔会上,许多会员和弟子簇拥着他,他不苟言笑的样子似乎有些傲慢。

 以后的日子,随着不断的书信、往还,他的形象才逐渐地清晰起来。

好古敏求的“中国通”

 木村先生前后几十次来中国,有时候率领访问团,有时候孑然一身。对他一个人的到来,开始我有点儿莫名其妙——“乘飞机、住饭店,匆匆忙忙呆不了三、五天,一年几趟,真不知道得浪费多少钱?” 

 

    渐渐地我发现,他的身影总是和中国的传统文化联系在一起。西安、曲阜碑林,泰山、焦山刻石,龙门、敦煌、云岗石窟,就连出土帛书的湖南马王堆汉墓、王羲之与诸友修禊的会稽兰亭、立着李北海书碑的山西晋祠,建有蔡襄祠堂的泉州洛阳桥……他都走了个遍。

    这份与中国文化的不了了缘,使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中国人的血统?他说,他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。父亲生前是一位书法家,子承父业,接过了父亲领导的书法团体。母亲九十多岁了依然健在。他的家族在日本出过五位比较著名的书法家。

    他每次到北京住新侨饭店,放下行装就去逛琉璃厂。从宏宝堂、荣宝斋转到清秘阁、来薰阁,然后再从中国书店、文房四宝堂转到燕京书画社、文盛斋。酷热的天气,他一边不停地摇着那把小折扇,一边不停地掏出手绢擦汗。大店小店,进进出出,看看这,摸摸那,时不时地问一问。六、七十岁的人,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像一个踏进了知识宝库的孩子……直到商店打烊才拎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。

    木村先生在北京出门的时候,一个衣服口袋里装着小记事本儿,一个口袋里装着字典,遇事就记,不懂就查。有一天下午,我们去城南游览,我为他讲解一路,他掏出小本儿记了一路。我要过小本儿看了看,只见上面写道:午后,130,南海会馆,菜市口米市胡同,康有为故居,七树堂——汗漫舫。公车上书、戊戌变法。好《周礼》、研《公羊》,著《新学伪经考》、《大同书》及《广艺舟双楫》。倡魏碑。300,浏阳会馆,北半截胡同,谭嗣同故居,莽苍苍斋。庭有双槐,院落凋敝。倡新学、新政未成,弃首于市……

木村先生喜爱唐诗,也经常书写唐诗。熟知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,“初唐四杰”、“新乐府运动”、“大历十才子”,了解山水诗人、田园诗人和边塞诗人,对韩愈、孟郊、李贺、杜牧、李商隐他都清楚。常从北京买几本诗词格律的书回去读读,偶尔也写几首绝句寄来。我也写过几首给他寄去。有一次他和我聊起了古今四声的入声,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声“入声直而促”,就赶紧调转了话题。说句实话,我写俳句和旧体诗是因为不真懂才敢写,是因为外国人才敢给他瞧,没想到碰上了“外国的行家”。他提出的问题往往具体到一句诗、一个冷僻的音义,有时候查都没处儿查去,问得人能冒出一头热汗,我担心自己的失误贻笑大方,干脆买了部厚厚的《全唐诗注解》送给了他。

木村先生讲中文明白无误。读古籍,明句读,朗朗上口。令人吃惊的是,有一回请他到湖广会馆看戏——《霸王别姬》。听虞姬边舞边唱:“劝君饮酒听虞歌,解君忧闷舞婆娑,赢秦无道把江山破,英雄四路起干戈”。他竟然手拍着栏杆,轻声接起了下文:“自古常言不欺我,成败兴亡一刹那(音‘挪’)……”

多年的学习使他成了一个“中国通”。

这一切,对一个日本人来说得之不易。正如他父亲的遗墨中写到的:“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”。

上足发条的机器

一般中国书法家多以卖字鬻印、参加笔会为主要经济来源,生活比较悠闲自在。日本的书法家一般以教学为生,围绕教学衍生出收入。在社会节奏飞快,生活消费高昂的日本,书法家要拼命地奔跑,教100多个学生,才拉得动家庭、妻儿老小这部车子。木村先生出道几十年,弟子如云。本可以颐养天年,可他那股勤奋劲儿可以说:吾生也晚,未曾与闻。

这位六、七十岁的“handsome boy”,头发总是精心梳得光光的,衣服总是那么干净、整洁、利落,言谈举止总是有股子青年人的朝气,办起事来总是风风火火。他T 恤口袋里装着手机、书包里装着workman、电子通讯本和便携式电脑,奔走在东京的街市。居家通讯方便:电话、传真、Email。出门儿办事快捷:正式场合开卧车,办事务开宽敞的商务车,遇急事踏上又靓又酷的摩托车,有时顺路还搭一段儿地铁。乘地铁,车上有空座,他也总是站着,他笑着说:“空座是留给老人、妇女和孩子的,我还是个年轻人。” 

木村先生担任新兴书道展会长,日本书作家协会会长、每日书道展审查会员、清风会会长一系列职务。他有书法事务所、几个书法教室和遍布在各地成千上万的学员。领导着庞大的书道团体。

中国人一天一天地过日子,日本人则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日子。木村先生的一切行动都在计划之中,时间观念特别强,不光一天、一周、一个月、一年的事他有时间上的安排,就是明年几月几日几时的事儿,他都有详细的计划和安排。

每天,他马不停蹄地踩着钟点穿梭到事务所开会、布置工作,到教室里授课、检查教学。东京几百里外的熊谷市有他的书法教室,多年来,每逢星期一他都要独自驱车到那儿给等待他的学生上课,然后,连夜赶回东京。别人说他这个年纪还这样做太辛苦了。他却认为一个人开着快车,听着音乐,特别是在有风有雪的日子里,实在是一件很开心的事。

他主持着几种刊物,内容经常亲自拟定,文章经常亲自撰写。每期的书范和技法分析,学员的作品评级升段,他都要亲自去办理,直到印制成一册册精美的集子。

一年几次大型展览的筹划布置,场地踏勘、作品遴选、奖品评定,到开幕式的致辞、酒会的迎来送往,作品集出版馈送,他事必躬亲。日本的学员参加展览和中国不一样,导师要为学员提供亲笔书写的参考样式,有多少学员就要多少份。这样一来,他除去白天奔忙,晚上还要通宵达旦地工作,一写就是几十幅。

会长年复一年走马灯似的忙碌着,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编辑父亲的遗墨集,出版字帖、书法作品集,撰写、翻译文稿,带领团队作书法之旅,犒劳职员做休假之行,与各领风骚、大大小小的书法团体领导人应酬往还,手持贺仪参加数不清的、大大小小的书画展览。

木村先生从早忙到晚,连陪客人到公园、逛商店、吃饭馆都看着钟点。中午他匆匆忙忙地吞下一份拌了生鸡蛋的荞麦面,下午喝杯咖啡,直到日落才能饮几杯清酒,吃一顿像样儿的晚餐,

有人褒贬日本人工作起来“像一台上足发条的机器”,而木村先生更像一台上足发条又装上了加速器的机器!

发临习一万日愿

几年前,木村先生对我说:“何先生,我想请您刻方印章——发临习一万日愿。”听了这话,我不解地问起了印文的意思。他说:“我从小跟父亲学书法, 年轻的时候总是贪玩,到了中年回想起父亲的教诲,心里常常感到惭愧。二十年前,我发愿在有生之年,一天不落地临习一万日,弥补父亲对我的厚望。”

他工作那么忙,怎么坚持临习呢?

无冬历夏,每天他总比别人早起一个多小时,练完字再去做别的事情。几次,他七点钟登飞机,五点多钟还在照常临习。有时,他身体不舒服病倒在床上,挣扎起来写一天的作业,实在支撑不住了,第二天就加倍补上落下的功课。

他寄过一本印刷精致的册子,那是他临习到第七千天的纪念册。他把七千天临习过程中有代表性的功课,按时序汇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小结。在那本朱红色的册子里,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人不断追求进步的足迹,让人想起两句话:“字字看来全是血,廿年辛苦不寻常”。

那一年,我去日本访问,他开车带我到上野、浅草、神保町、秋叶原。塞车的时候,他掏出一小一大两个本子给我看。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文字,仔细一看才明白,那是临习记录。上面详细记载着哪年哪月哪日,在什么地方,用什么笔,临习什么帖,用什么纸,临习几张,用多少时间,有什么感想。大本子里一页一页夹得全是书法,每张纸的下角都用铅笔写着年月日和书写的地点,那是把每天临习的作业抽出一张汇集而成的。捧着两个本子我又惊异又感慨,心中自忖:涉足艺海几十年,自诩是比较用功的人,但何尝有这样的恒心?又何尝有这样的苦心呢?车又开起来,望着他斑白的两鬓和一头银发,我说:“真是不容易啊!您把这些东西好好地保存起来吧!”随后,拿出纸片写了一行字:“后之揽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”递给他,他看明白了,连声说:“谢谢!”

日本的书法大致可以分为汉字、假名、墨象三类,汉字下面又可以分为十来个学派。木村先生的书法以汉字为主,真草隶篆四体兼擅。

他的隶书是在他父亲书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,是传统隶书与现代审美结合的产物,有隶书的神髓,行书的韵致,又在形态上进行了夸张、变形,在笔法上融入了涨墨、浓淡枯湿,强调了视觉效果,让人眼目一新、回味无穷。我称他这种别具一格的隶书叫“草隶”。

他的行书继承了“二王”的法脉源流。他遍习 “二王” 遗迹,一纸神龙本兰亭他一丝不苟地临习过四百多遍。他写的《兰亭序临习字帖》,妩媚、流动、整饬、精微,《兰亭序》自然放纵的气质、遒丽爽健的线条、圆融中和的体态被他演绎的栩栩如生。木村先生的书法艺术不是简单地停留于再现前人的笔墨上,而是把王羲之龙跳天门、虎卧凤阙的雄逸之气,如锥画沙、如印印泥的笔法,烟霏露结,状若断而还连,凤翥龙蟠,势如斜而反直的章法,经过消化、吸收后融化在自己的作品里,形成既有魏晋风骨,又有时代取向、个人风貌的新古典主义风格。

在书法这片名利场上,他从来不事张扬。有人劝他:“您是不是办几次个人展览、出几本大型的作品集、拍几部专题片、建一所个人的艺术馆?”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说:“实胜善也,名胜耻也。要知道,书法界无论过去和现在比我成就高的大有人在!”

近二十来年,我见到过西川宁、青山杉雨、村上三岛、柳田泰云、今井凌雪、金子鸥亭、饭岛春敬、田中冻云、梅舒适、小林斗庵……许许多多日本书法家。木村先生是我接触最多、印象最深的了。

    木村先生是一个好学的人,一个勤奋的人,一个坚毅而又谦恭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世界》   200110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下一篇 《得印小记》

 

 
  当前位置:白梨印舍——文艺随笔——一位日本书法家的剪影》 
           
       
   
   
 

    友情链接:  蓝丽娜艺苑   乔十光大漆园   鑫源玻璃钢工艺   白人岩寺       精致女人    健康863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保真书画馆   国际海运代理   中国漆画艺术网   中国商务在线   ZMZ艺术网   河南益骨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溶纪念馆   公兴搬场       中国珍品网       书画艺术网址导航           更多链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版权所有:何永泽    本站律师   永泽博客    友情链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您是第 位来宾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昙花贝叶草庵明净制作  有事Q我   ICP09038688